上次被壓迫者劇場工作坊的演出時,在演出之後的分組討論中,筆美提到了「當被壓迫者不覺得自己被壓迫時,被壓迫者還存不存在」這個有趣的問題。後來我們覺得,如果當事人不覺得自己被壓迫,被壓迫者就不存在。

上一次到台北參加知了劇團的練習時,小魚又和我確認了這樣的觀點,她說無論被壓迫者是否覺察,但事實上被壓迫者是確實存在的。

當然,就認識論而言,這樣的討論也許非常有趣,但就不同的觀點,有時還得先釐清「被壓迫者」的定義,才能清楚究竟是不是如此。舉例而言,當「炎熱」和「寒冷」如果可以量化定義,就可以簡單地透過量測來決定,像是香港線上氣象台的定義,28.0℃到33.4℃是熱,無論當事人是否感到冷,都是炎熱的天氣。不過另一方面如果問這個人熱不熱,答案可能會因人而異。例如一個從夏季平均溫度三十度的國家來的旅人,明顯會和一個從北極圈的國家來的旅人有不同的感受。接下的問題就是,那麼「被壓迫者」究竟有沒有一個操作型定義(反應出可驗證的真實)?或者只是一個概念型定義(反應出信仰的真實)?而被壓迫是否應以當事人是否覺察被壓迫為指標?

說實話,我並不想探究「被壓迫者不覺得自己被壓迫時是不是真的不是被壓迫者」這個問題的答案,反而對於「當某個人覺得被壓迫時是否創造了被壓迫與不被壓迫」產生興趣。

當一切無法被覺察的同時,說有或是沒有並不太有意義,某個程度上也是源於無法證明。然而一但有了「有」,就一定有「無」,不然「有」就不會出現或是被認識,這也就是《老子》會說「有無相生」的道理。簡單來說,因為有了一,所以必須從二算起。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一切從二算起,而且二是已然存在的現象(或認知),那麼如果我們把二否定時,會變成一嗎?

這個問題或許和中觀哲學中的雙重否定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對我來說,也許更貼近金剛經裡的描述: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這也是為什麼當我聽到了筆美的結論時,我感到非常驚訝且讚歎的原因。

當二被否定時,並不會成為一。佛法中所謂的不一不異,或是不來不去、不常不斷、不生不滅等等,就是為了描述這個狀況而設置的「二」。請注意,一旦成為言說,就是「有」,也就是「二」,這也成為後來中國禪宗想要對治言說或是文字的原因。

最後,回頭來檢視老子道德經第一章的「玄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用這種觀點去解釋,大概可以解釋成這樣:

一旦有了「道」,這時的「道」就不是完整或是恆常的「道」的本身。換句話說,有了名字,這名字(道)的指涉,就脫離了原先完整或是恆常的指涉本身。天地一開始是沒有分別稱呼的,有了分別的稱述,就產生了萬物。所以啦,常保在無的觀點,可以觀察到很細微的地方(亦即很細微的有),常保在有的觀點,就可以觀察到邊際(亦即有無的分野)。有和無其實出自於同處,只是稱呼不同,可以都用「玄」來稱述(表示深奧而難以理解)。一個玄還不夠,所以用兩層的玄,玄之又玄,這就是一切妙處的門徑(打開門才能接觸到,門其實也是《老子》中很重要的概念)。

玄是指黑色、北方、水、深遠等等的意象,其實這在中國五行的概念裡是很容易理解的,只是我並不清楚在《老子》的年代裡,這裡的玄字究竟是什麼樣的用法。但是我有一個有趣的猜想,如果玄是指常有或是常無,同時是一種消滅「分別」的手法的話,那麼兩重的玄,就大有玄機了。也就是說,用消滅分別的手法消滅這個手法,就是開啟一切奧妙的門徑了(玄此時是動詞,指常有或是常無二者的本質)。

嗯,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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