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芸從病房走了出來,輕輕地帶上了門,靠著牆邊低著頭擦拭如泉湧般的淚。

這房裡住著一個二十歲的大男孩,在他美好的人生正要開始時,卻因為先天性遺傳的疾病得住進醫院,然而這病如果不經骨髓配對和移植,根本束手無策。他家中並不富裕,單親的爸爸靠著打零工為生,也無法好好地照顧他。如今這孩子骨瘦如柴,除了皮膚乾死無法復原,血管也因收縮無法注射。近來更因為胃出血,吐的和排瀉的都是滿堂紅,但是醫生卻無法動刀,因為傷口無法癒合。也許,這孩子能多活著的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賜。

這樣一個年輕的孩子,理應有許多理由怨恨,然而他卻很勇敢地面對自己的未來,並且微笑地對著每個照顧他的人說謝謝--因為他怕來不及說謝謝,會帶著遺憾到另一個世界。芸也曾經想過如何能夠幫助他,但是卻一籌莫展,無能為力。在醫院當關懷志工的這幾年裡,芸一向充滿信心與活力,自覺能夠帶給正在受到病痛折磨的朋友一些溫暖,直到現在,她才發覺自己竟然這麼的渺小,同時也萌生退出志工行列的打算。

神父說這孩子是天使,有的天使在天上,有的在這裡。但無論是那個天使,都是神的寶貝,只是神為了要告訴我們珍惜,告訴我們要彼此關愛,所以才派這個孩子來到我們身旁。芸沒有懷疑,只是對這位天使的付出更加痛心。

走道另一端的病房裡,荷槍實彈的員警在門外站崗。芸知道那是另一個年輕小伙子,一週前在路上搶劫運鈔車當場被員警開槍制伏,於是送到這兒來做緊急治療。意外的是,事後這人完全坦承犯行,並且充份配合調查,至於為什麼要搶劫,只知道是他急需要錢,所以才臨時起意,其餘則是三緘其口。

同樣是年輕人,為何有著那麼不同的命運?有人身受病痛之苦,有人卻有好日子不過跑去搶劫,芸心裡愈想愈不平,決定到那房裡去教訓一下那個年輕人。

和員警說明自己是關懷志工,希望能夠勸勸這位年輕人學好之後,員警意外地讓芸進到病房內。和病房內另一名穿著便衣的男子打了聲招呼,便拉張椅子坐在年輕人身邊。

病床上的年輕人面貌英挺,除了滿臉蒼白之外,眼神似乎一直望著遠方,若有所思。芸試著和年輕人說話,問問他的狀況,然後開始訴說那個得到重症的年輕病人的故事。

病床上的年輕人聽到了芸所說的故事,眼神似乎閃動了一下,但立刻又望著遠方,似乎聽不到芸在說什麼。

「你知道嗎?那個孩子,年齡和你差不多,但是沒有辦法見到天日,家裡沒錢,連請看護都請不起,更別提尋找骨髓配對移植。」正當芸想要多念幾句時,不料年輕人反過來開口問她:「那,我們究竟能夠幫助他些什麼呢?」

看著年輕人眼裡淡淡的哀愁,一股悲慟從心中溢滿而出,芸口中喃喃唸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麼好的孩子……。」

芸摀住嘴以免哭出聲來,一旁的男士立刻扶她到病房外面休息。就這樣,當天芸便退出了關懷志工的行列,改任服務台的諮詢志工。

又過了一週,芸正在服務台當班時,幾位警察帶著那搶劫的年輕人離開。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神情依舊落寞,手上的手銬和他英挺的臉龐完全不搭。當他走到門口時,似乎也認出了芸,於是停下腳步對芸說:「真的很謝謝你為我弟弟哭泣!那個患重症的男孩,就是我的弟弟。」

看著年輕人頭也不回地上了警車,芸的眼淚再度潰堤。

捉迷藏

東村是個美麗的村莊,那兒山明水秀,四季如春。由於現代化的腳步緩緩來遲,也讓東村一直保留著農村的氣息,居民們也保持著農家生活的模樣。這和後來為了吸引觀光客而刻意梳妝打扮甚至整容的村鎮相比,多了一分自然與質樸。

小強的父母是從東村到城市打拚的移民,雖然說城市的賺錢機會比鄉村多,但相對地付出更多。住在十樓公寓的頂層,三十年的房貸還有二十幾年要償,生活的壓力卻隨著物價一直漲一直漲,連住在十樓也常常會像被水淹到似的朝著天空大喊救命。

當然,只有自己的回聲會來救自己。

小強現正念小學,在班裡成績頂好,常常會拿獎狀回家,這也讓小強感到開心,因為每次拿獎狀回家,就會得到爸爸媽媽的獎賞,久而久之,他忽然覺得,這獎狀似乎就和兌換卷一樣,其實最後要給的對象不是他,而是爸爸媽媽。

為了保護孩子不被壞人綁架,小強的爸爸媽媽每天一大早就會帶著小強坐著電梯從十樓直達地下室,然後坐上爸爸的二手車。先載小強到學校,再載媽媽到捷運車站坐捷運上班,最後爸爸才開車到公司去。由於買不起捷運車站附近的房子,爸爸也習慣做個接駁車司機。

放學時,媽媽先下班到學校接小強,走一小段路到對面的萬花筒萬能兒童補習班做深度學習,週一下圍棋,週二彈鋼琴,週三寫書法,週四上英文,週五練抬拳,然後下課時爸爸開車來接兩個人回家,再把車停到公寓地下室的停車場,一起坐電梯回到十樓溫暖的家。偶爾在回家的路上,為了拿掛號信會繞過一樓的便利商店,這時 卻是小強最興奮的時刻,因為那兒是學校和家裡之外,他最熟悉的地方。

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把小強的世界切成了兩半,一半從太陽升起,電梯下降開始,另一半則從太陽下山,電梯上升開始。這也讓小強一直以為,自己的生肖應該屬月亮。

那麼週休二日呢?有時爸爸要加班,有時媽媽要參加社區媽媽的讀書會。有一次媽媽帶著小強一起參加讀書,那次討論的書籍是《優秀是教不出來的--優秀是捧出來的》。小強依稀記得幾位媽媽們不斷地在一旁說小強的好話,讓小強覺得讀書會似乎只是熬蜜糖的烹飪教室,而自己卻變成美食節目主持人口中讚不絕口的特選推薦食材。自此之後小強就不再吵著要和媽媽一同去見見世面,而常常被留在家裡看家。說是看家,不過就是一個人在家裡陪著電視打電動遊樂器。小強也常常懷疑為什 麼要「看家」,難不成家會因為無聊而逃跑?更何況沒有爸爸媽媽在家的家,還算是家嗎?

終於,爸爸媽媽難得一起休息,於是決定帶著小強回老家東村一趟。這決定可讓小強興奮了好幾天。

多久沒有回去了呢?小強自己也記不得,印象中只有奶奶家的小黃狗,隔壁家和自己同年的小女生阿花,住在比較遠一點兒的姑媽家有幾位表哥,以及村子外頭那口老舊的水井。

星期六的早晨,和平常一樣,一家三口一大早就出門了。小強穿了過年才穿的新衣,媽媽幫他扣好鈕扣,還特別交代小強要有禮貌,回到鄉下千萬不要給都市的孩子丟臉。就這樣車子從地下室出發,經過了幾個小時的車程,在群山翠綠間穿梭,終於回到了小強爸爸的故鄉--東村。

奶奶很開心地在外頭迎接,幾位表哥聽說小堂弟要回來,一大早就跑來等待,只有一隻大大的黃狗不斷地吠著。原來上回來時看到的小黃狗早已長大,一時之間還嚇了小強一跳。

小強向奶奶請過安之後,幾個表哥就拉著小強出去玩,還順便拉著隔壁的阿花一起。一群人就一路瘋一路玩到了村口。

「那現在我們要來玩些什麼呢?」阿花揮舞著手上的稻草問。

「小強,你在都市裡玩過什麼?跳加官?打水漂兒?玩泥巴球?還是玩草霸王?」大表哥問。

「噫!我們玩得都不太一樣,像是猜英文單字啦,唱遊啦,智高積木啦。」小強不好意思地回答,而這些遊戲恰恰好正是小強的強項。

「哦,那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了。」另一位表哥說。

捉迷藏?這遊戲小強聽起來非常耳熟,好像很小的時候常常玩,但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個什麼樣的遊戲。可是也不好說自己不知道,怕會丟了城市人的臉。

「那,我們玩捉迷藏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規定?」小強說。

「沒啊,鬼在大樹這裡蒙著眼從一數到三十,然後出去抓人。其他的人要躲起來,如果先回到這裡碰到大樹,鬼就輸了。一旦有人被鬼抓到,那個人就要當鬼囉。」提議的表哥解釋。

原來如此,小強心想,這不太困難,只要不被抓到就好。

於是大家猜拳決定誰當鬼,沒想到小強第一輪就猜輸了。

「哎啊!小強對這邊不太熟悉,第一輪的鬼還是先由我來當好了。」大表哥自告奮勇,解除了小強的困窘。

於是大伙兒就在報數聲中拚命地跑,同時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大表哥不愧年紀大,一下子就找到了替死鬼。於是大伙兒回到大樹邊,被抓到的表哥繼續當鬼。

小強覺得很興奮,雖然電視遊樂器中也有這種躲來躲去的遊戲,但在樹叢和田裡跑來跑去,感覺完全不同。

就這樣玩了一會兒,又輪到大表哥當鬼。這回小強躲在村外竹籬笆的後面,沒想到大表哥居然剛剛好朝這邊走了過來。

就快要被抓到了!被抓到了就要當鬼了。當鬼沒關係,如果丟了城市的孩子的臉該怎麼辦?小強覺得此時的心跳聲都已大到會暴露自己的行蹤。

正當這個時候,大表哥好像發現了什麼,轉身跑到另外一邊去。

「好佳哉」!小強深深吸了口氣,想說這兒不太安全,於是回頭看到了那口老舊的井,井邊還留著一條長長的麻繩。

也許,我可以躲在那邊。小強心想。

捉迷藏的遊戲一直進行著,不久之後,姑媽來叫大家回去吃中飯,於是大夥兒集合在大樹下,卻沒有看見小強的蹤影。

「噫!剛才有誰看到小強了?」姑媽問。

「我剛才看到他在村外的竹籬笆那邊,我想說不要去抓他好了,便轉身走開。」大表哥說。

一群人一邊叫著小強的名字,一邊找人,但一直沒有找到。

爸爸媽媽和奶奶也來了,鄰居也騎著摩托車來幫忙。但還是找不到人。

此時小黃似乎嗅到了什麼,朝著那口老井急奔過去,不斷地大聲吠著。

眾人心頭一驚,跑到井邊一瞧,發現一顆小強上衣的鈕扣,而原本放在一旁的長麻繩也斷了一截。

這下事情可鬧大了。村裡的警察和消防人員趕來,最後在井底找到小強時,小強已經氣絕身亡。

喪禮舉行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雨,級任導師也特地從學校趕到東村,為的就是要送小強最後一程。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小強的爸爸媽媽不斷地吶喊著,並搥打著自己,當初如果不要帶小強回東村,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大表哥也非常難過,如果當時他抓住小強的話,小強也不會掉到井裡。

火焰熊熊地燒著,有小強生前最愛的玩具,還有那數不清的獎狀,以及一張童稚卻來不及長大的臉。

火燒很痛,思念更痛。只是時間的腳步總無情地向前,不讓人有停下來喘息的機會。小強的父母孤單地回到公寓,經過那從地下室到十樓的電梯,回到沒有孩子的家--那孩子,此刻已經變成真正的月亮。

村外的那口井封了,據說後來還有人曾聽到井中傳來一陣陣的笑聲,也許是小強對自己完美的躲藏感到滿意吧。

幾年過後,阿花在省道旁賣檳榔,只要一有人提起小強,她還是會大聲尖叫,花容失色。

這起事件也改變了東村,長輩開始要求小朋友不可以再玩捉迷藏。如果你有空到東村去,偶爾還會聽到路旁的小朋友唱著:「東村是個好地方,只是不準捉迷藏,被抓到的要當鬼,沒被抓的也要當。」

叮咚!「施孟仁先生的包裏!」快遞在門口喊著,孟仁揉著睡眼,還昏沈在前天夜裡網路遊戲的廝殺中,伸了伸懶腰,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簽好了收件人的名字,仔細一瞧,「唷!」一個精美的粉紅色盒子,封面是一位美麗的長髮女孩,正巧是孟仁所喜愛的那一型。

是什麼時候購買的呢?孟仁抓抓腦袋,翻過另一邊,盒底印著一個大大的「夢幻愛情網路購物」。

「哦!對了!」孟仁忽然想起,許久以前無意瀏覽到一家網路商店,上頭提供了五花八門的訂購服務,而最讓孟仁驚訝的是居然可以透過網路郵購愛情。「給你真真正正的愛情」是那商品的標語,系統提供各種選擇,可以依照喜好「量身打造」自己女朋友的個性和模樣。

單身三十五年,還沒有嚐過女朋友滋味的孟仁,一時衝動便下了訂單,但是過了幾個月,早已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孟仁急忙地洗了把臉,把散置在桌上的零食、飲料和吃了一半的泡麵堆到一旁,讓盒子輕輕地佔據在中央。

忽然有一種緊張的感覺襲來,「究竟是什麼呢?」孟仁想著。是對方的資料?還是一個戀愛模擬遊戲?或者只是寫真集或是在室男完全變身手冊?

總之,打開來看就知道。孟仁一邊想著,一邊小心奕奕地打開盒子,只見一顆血淋淋的心呈現在眼前,而且還在噗通噗通地跳著。

「啊!」孟仁往後連退三步,那碗吃了一半的泡麵倒了一地,那顆心也從桌上滾了下去。

整個房間像凝住了的蒟蒻,孟仁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的像是飛機掠過屋頂。

「嘟嘟……。」不知過了多久,一種沈悶的聲音打破屋子的寧靜,孟仁才發現身上的汗衫已經被冷汗浸濕,連忙尋到壓在墊子下的手機。

「喂……您找那位。」孟仁的聲音似乎比手機顫抖的還要厲害。

「您好,這裡是夢幻愛情網路購物公司,請問您是施孟仁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

「是……是的。」

「我們剛才收到了快遞公司的通知,您先前訂購的愛情已經送到府上了。」

「等等!我訂購的是愛情哪!你們怎麼寄了一顆心過來?」

「看來您已經收到商品了。您如果對商品有什麼疑問,請先參考說明手冊,如果您對商品不滿意,可以在試用期之內,打我們的客服專線要求退貨。」

「我要退貨!我現在就要退貨!」孟仁大聲地吼著!

「好的,您請息怒。請您先將商品連同包裝完整的留存著,我們會請專員到您那兒取回貨品,並檢查商品是否完好如初,如有所損害,必需請您依照實際損害的狀況賠償。」

「好的。我知道了。」

「那麼您確定現在要退貨嗎?」

「你等等。」孟仁定了定神,看了一下桌上的盒子,那顆心不知跳到哪兒去了。連忙低頭在地上找,但卻沒有那顆心的蹤影。

「您已經決定要退貨了嗎?」

「哦!不!我待會兒整理好會再打電話給你們。」

「好的,非常謝謝您使用敝公司的產品與服務,我們等待您的來電。」

掛斷了電話,孟仁急忙尋找那顆心。「跑到那兒去了?」孟仁翻遍了整個房間,竟然尋不見那顆心的蹤影。

「糟了!沒有那顆心的話,就沒有辦法退貨了。」孟仁心中焦急著。

隨手翻著盒子裡的使用手冊,一行字吸引了孟仁的注意:

愛情請小心輕放。愛情如果遇到驚嚇,必會躲藏。請以最虔誠的心意致歉並請求原諒。一般而言,致贈鮮花、禮品能有神奇的功效。

「這是什麼和什麼?」孟仁心想:「難道我得像呵護著女朋友一樣呵護這顆心?不!我得趕快找到那顆心,然後打電話退貨。」

就這樣,孟仁找遍了屋裡屋外,一直沒有見到那顆心的蹤影,只好照著使用手冊上的方法,心不甘情不願地在路旁摘了朵牽牛花,在心裡向那顆心道歉。

然而,心還是沒有出現。

第二天,孟仁只好上花店買花,後回到屋裡向那顆心表達歉意。

然而,心依然沒有出現。

就這樣一天過了一天,在努力嚐試過許多方法之後,終於在第七天的晚上,孟仁身心俱疲地向那空盒子磕頭,請求原諒。在孟仁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竟發現那顆心好端端地出現在盒子裡,就像是一直在那裡不曾離開一樣。驚訝之餘,孟仁才發覺,此時正好過了七天的試用期。

「難道是網路公司的騙局?」孟仁心裡想著,卻也無能為力。這幾天為了找這顆心,沒有空仔細閱讀使用手冊,現在心找到了,只得好好研究研究,看看這顆心究竟是什麼。翻著翻著,另一行字映入眼瞼:

愛情需要滋養。請餵食甜言蜜語和真心誠意。輕篾與謊言是毒藥。

於是,孟仁開始餵食這顆心。一開始,孟仁似乎不得要領,或者應該說,這顆心並不領情。一直到了一個月後,孟仁才大概掌握住和這顆心溝通的方法。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每天下班回來就和心說話、分享、買禮物和灌迷湯。不但一同吃飯,一同洗澡,一同看電視,還要一同睡覺。

不知不覺中,孟仁開始發現自己不能沒有那顆心,無論是在快樂時,在挫折時,在悲傷時,或是在無聊時,都要和那顆心分享。那顆心已經從一開始的「不想要」,變成一種「想要」;再從「想要」,變成一種時時刻刻的「需要」;並從這種「需要」,進而成為一種生活的「必要」。

沒有那顆心的陪伴,孟仁睡不著,吃不下,心不在焉,倘若那顆心不開心,孟仁就會覺得一事無成。

漸漸地孟仁也發覺那顆心產生了一些改變,變得和一開始的心有所不同。心漸漸散發出美麗的光芒,就像是冬天裡溫柔的太陽一樣,讓孟仁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定力量。

正當孟仁和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時,也許是太過於把注意力放在這顆心上,結果孟仁接連地在工作上出現失誤,竟然遭到公司開除的處分。

「為什麼?」孟仁對著心說。平常,孟仁只對心說著好話,滋養著心,就算有什麼不如意,也從來不曾把自己的苦惱和不愉快和心分享。然而就在此時,孟仁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悄悄地滑落在這顆跳動的心上。

不知是是因為心的溫度太高,還是孟仁的淚眼朦朧,滴落的淚水竟化成一陣煙霧,而在煙霧之中出現一位長髮的女孩--那正是印在盒子上的女孩,也正是孟仁的夢中情人。

夢中情人的出現,安慰了孟仁疲憊的心靈。那一夜,兩人之間有了愛的故事。

翌日中午,陽光柔和地灑在孟仁的臉上,孟仁緩緩張開眼睛,忽然想起昨夜的溫存,連忙起身。

房間一片空寂,就像一切都未曾發生,空盒子依然靜靜地放在桌子上,心不見了,床上空蕩蕩,絲毫沒有那女孩的痕跡。

就這樣孟仁找了一整天,都找不到那女孩,就連那顆心都消失無蹤。孟仁想起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連忙買花買禮物,但是一切依然沒有改變,就像是那顆心、那位女孩不曾真實的存在過。

孟仁孤獨地望著空無一物的盒子,忽然想起什麼,連忙翻起盒子的背面,上頭寫著夢幻愛情網路購物公司的電話。

「喂,您好,請問這裡是夢幻愛情網路購物公司嗎?」

「是的,請問您有需要我們服務的地方嗎?」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清脆悅耳的聲音。

「我是施孟仁,之前我曾向貴公司透過網路訂購愛情。」

「請稍等。孟仁先生,這裡的確有一筆訂購記錄,請問有什麼需要進一步服務的地方嗎?」

「我訂購的那顆心,在昨天變成一個女孩,今天卻不見了。」

「請放心,這是產品使用後的正常現象。同時也恭喜您,這代表您已經懂得愛情了。」

「不,我只是想問一下,您知道那個女孩現在人在哪兒嗎?」

「很抱歉,我們並不知道。而且請讓我提醒您,您當初購買的是愛情,而不是女人。」

孟仁好像失去了什麼,悵然地低頭不語。

「請問還有什麼地方需要我們為您服務?」

孟仁忽然有所省悟,抬起頭來說:「對了!請問一下,我可不可以在貴公司寄賣我的愛情?」

神偷

小鳳是個技術高超的神偷,她偷過各種財寶與藝術品,進出過銀行的金庫,偷過人心,也偷過一整個企業,甚至差一點就偷走了一個國家。然而卻從來沒有人發覺小鳳的真實身份。

出生,遭父母遺棄,由爺爺一手扶養長大。
兩歲,爺爺發現小鳳有著非比尋常的靈敏性,著手培養她成為一個小偷。
三歲,偷走隔壁鄰居大寶的兩塊餅乾,大寶還笑嬉嬉地看著她,渾然不覺。
國小三年級,輕鬆打開了教職員室的門鎖,偷走期未考卷以及導師婚外情的證據。因導師婚外情事件曝光,偷竊事件自始至終未被察覺。
國小五年級,以迷路為由溜進警察局,偷走了一本警察手冊。
國中二年級,參觀名家畫展時順手帶走了三幅畫。
高中一年級,被星探相中,加入少女偶像團體。
高中三年級,成為著名的歌手,成名代表作〈我的眼睛會偷情〉。
十九歲,以代言人的身份於銀行扮演一日行員,演出失蹤記。隔週媒體披露該行經理監守自盜。
二十歲,獲選為最受歡迎以及最想和她上床的女明星。
二十一歲,偶像團體解散,小鳳決定退出演藝圈。透過其高知名度,進入上流社會。
二十二歲,獲得可靠內線消息,投資房地產大賺一筆。
二十三歲,收到許多追求她的小開與富商贈送名車名錶豪宅等禮品,並將之全數變賣,捐給希望工程。
二十四歲,一時技養,偷走了中正紀念堂的蔣公銅像,事後原封不動送還。坊間流傳蔣公顯靈,對政治惡鬥感到心寒因此離家出走。
二十五歲,一位小開因追求不到她而遁入空門,另一位富豪則和糟糠之妻離婚,希望能夠和她交往。被媒體稱為偷走幸福與家庭的惡魔。
二十六歲,看中一家小型公司的創意人才,於是潛入其中複製該公司最新產品的企劃,將一部份高價賣給其大型競爭對手,並同時投資股市。競爭對手的產品搶先上市,股票應聲大漲。小公司面臨倒閉。賣出手上股票轉投資小公司,並協助其重整。透過推出更新的產品,在市場上打下一片天。
二十七歲,帶著豐厚的利潤以及公司全體同仁的感激之情,坐上董事長的寶座。
二十八歲,獲選為十大傑出青年,並以科技新貴的身分,結識了年輕的政治家。在政治家的熱烈追求下,陷入熱戀。
二十九歲,公司被跨國企業高價併購,小鳳成為最富有的年輕女性。不久,被槍擊要犯綁架勒贖五億,但在當天便獨自逃離報警,槍擊要犯在與警方對峙時因槍隻走火身亡。
三十歲,拒絕了政治家的第一次求婚,並要求政治家出馬競逐總統。
三十一歲,政治家的競爭對手被人檢舉曾收受賄賂,忿而退選。
三十二歲,政治家正式成為總統候選人,小鳳答應了政治家的第二次求婚,但要求婚禮在大選後舉行。
三十三歲,未婚夫不斷遭到政敵抹黑,但卻引發選民同情,創下最年輕當選總統的紀錄。在就職前不幸遇刺身亡。副手繼位,小鳳身心俱創,返鄉不問世事。
三十四歲,爺爺重病,在病榻前要小鳳為他向上帝偷取一點時間。年底,爺爺病逝。
三十五歲,鉛華洗盡,將財產全部捐出,嫁給隔壁鄰居大寶。媒體報導刺殺事件也刺殺了小鳳的心。
三十六歲,生了一對雙胞胎,自此金盆洗手。

這一天,大寶傻呼呼地抱著孩子玩,小鳳在一旁笑道:「大寶,真不知你是天真還是傻,如果可以,我真想到普羅米修斯那兒為你偷點智慧。」

大寶笑嬉嬉地看著她,一點兒也沒有生氣的樣子:「你相信因果嗎?」

小鳳楞了一下,只聽大寶繼續說:「在你三歲那年我讓你拿走兩塊餅乾開始,我就知道這輩子你一定會為我生個雙胞胎哩。」

奶瓶從小鳳的手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恭禧您!這是一通幸運簡訊!只要三天內把這通簡訊再傳給另外七個不同的人,您的願望就能實現。如果超過三天沒有完成,就會有不幸降臨!小心,切記。

三天前,我收到了一通這樣的簡訊。

大概是無聊的人玩的把戲吧!不過,我更覺得這像是電信公司想要多賺一些簡訊費用而設計的圈套。試著想想,如果大家都發瘋似的傳簡訊,真正的受益人是誰呢?第一個人發了七通之後,假設每個收到的人都依照規定再傳給七個人,並且沒有人重覆收到,那麼在第三十天,也就是至少傳了十次之後,就可以傳給

7 +49 +343 +2401 +16807 +117649 +823543 +5764801 +40353607 +282475249 =329552055人,

也就是說,有超過三億人會收到這個訊息,以一通一塊錢來算,那可是多大的商機啊!而且,其中還有超過四千萬人因為發簡訊給七個人而實現願望,如果這些人中有四分之一祈求世界和平,那麼世界就應該沒有不和平的理由。

很可惜,如果願望這麼容易實現,如果一指「群發」就可以解決,那麼就天下太平了。不過,倘若有一個人想要世界大亂,而另一個人想要世界和平,那究竟是誰的願望會實現呢?如果照時間先後順序,可就更麻煩了,也許會先大亂然後再和平,也許會先和平然後再大亂,總之,那樣的世界只會是一團亂,而且誰的願望都不會實現。

另外還有一說,發了簡訊不一定會「幸運」,但不發一定會「不幸」,這才是逼迫人們不得不低頭的詛咒啊!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傳說。

你問我,如果我真的有什麼想要實現的事情而發送出七通簡訊,那會是什麼樣子的願望?

我的願望很簡單,我希望我不曾發送這七通簡訊。

所以一旦我送出了這七通簡訊,我的願望就不可能實現了。倘若我沒有送出這七通簡訊,願望反而會實現,豈不怪哉?

當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像我一樣「鐵齒」,總有些人會信以為真,並且煞有介事的追蹤大家有沒有按規矩傳送簡訊,這可讓我倍感苦惱。

就那天,我接到這通簡訊後仔細一瞧,是一位女性朋友傳來的。這位朋友既善良又可愛,也很得人緣,可說是個大眾情人型的美女,她什麼都好,就一個小缺點:迷信。接到簡訊之後,心頭忽然浮起一種邪惡的念頭,於是每隔半個小時,就把這通簡訊傳給原來發簡訊給我的人--也就是這位女性朋友。

你猜怎麼著?我馬上就接到她的關切電話。

「親愛的,你怎麼把幸運簡訊傳回來給我?你知道嗎?傳給同一個人是沒有效果的,一定要傳給七個不同的人才行。」

「哎啊!可是我的手機通訊錄中只有你的電話號碼啊?」

「那可真糟糕,你這人就是這樣。好吧!我把大頭、二呆、三傻、四笨、五大郎、六猴和七仙女的手機給你,你拿筆抄一抄。」

「噫,等一等,如果我把這簡訊傳給不認識的人,會不會也有效呢?」

「喂!這麼難能可貴的機會,怎麼能夠讓別人知道?」

「那……你傳出去之後,願望實現了嗎?」

「嘿……這是秘密,總之你趕快拿紙筆來抄一抄。」

就這樣,我抄了大頭、二呆、三傻、四笨、五大郎、六猴和七仙女的手機號碼。

「對了,你待會兒就趕快發一發,我晚一點會抽查,看看他們有沒收到你的簡訊。拜拜!」

就這樣,我活像是個被人閹割的太監,得按照她的旨意,給這七位「幸運」的朋友傳簡訊。

然後,很幸運地,他們七個人竟不約而同地都回我簡訊。

大頭:你是發傻啊!我可不是冤大頭。

二呆:怎麼著,你和那傢伙走這麼近乎?她剛還打電話來確認哩!

三傻:嘿,好久不見,你還好嗎?下回有這種好康的事情還是自己留著用吧!

四笨:你是誰?

五大郎:○!(為求文雅恕無法直接刊登)

六猴:安安!上次欠我的錢什麼時候還。

七仙女:大哥,別耍白痴了行不行!

就這樣過了三天,我打電話給她,問她願望實現了沒。

「實現了啊!」她說。

「真的還是假的?」我半信半疑。

「是啊!」

「你的願望究竟是什麼?能不能說來聽聽!」

「可以啊!我和幾個朋友打賭,想知道誰才是我們的朋友之間最笨且最迷信的人。」

「然後知道結果了嗎?」

「嗯,就是你啊!小笨蛋!」

噫!為什麼我明明發了七通簡訊,不幸還是降臨了呢?

我多麼希望我不曾發送這七通簡訊啊!

金牛

由於牛巡撫即將前來本縣視察,縣太爺特別邀集縣裡的大戶出錢,差人用純金打造了一隻金牛打算送給牛巡撫。然而,這隻金牛卻在巡撫到來的前一天晚上,無緣無故不見了。

眼見牛巡撫即將來到,縣府上上下下翻箱倒櫃努力尋找,卻找不到這隻金牛的蹤影,縣太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正此時,巡撫比預訂的時間提早兩個時辰到達,縣太爺連忙出衙迎接。看到縣府裡的官吏臉色不太尋常,牛巡撫便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縣太爺只好據實以告:「縣裡原本準備一份禮物要送給巡撫大人,但昨夜卻莫名其妙地弄丟了。」

牛巡撫說:「這事可奇了,莫非是膽大的盜賊所為?」

「本縣向來治安良好,從來不曾發生這類在老虎頭上拔毛的事情,更何況府內守備甚嚴,下官竊以為,只怕是內賊所為。」縣太爺說。

「哦!既然你如此認為,就好好把這案辦一辦,讓我瞧瞧。」牛巡撫說。

縣太爺一聽,不敢怠慢,想說這正是在巡撫面前露一手的好機會,連忙升堂,把府內上上下下通通叫了上堂。

經過一陣審訊,沒有人承認犯行,而且幾乎所有的人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昨天晚上值班的侍衛也都異口同聲地說沒有看到那只金牛。縣太爺沒有辦法,親自到書房、寢室中仔細搜查,也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

看著牛巡撫嚴厲而精明的視線,縣太爺覺得有種莫名的壓力。正此時師爺在縣太爺耳邊獻上一計,縣太爺連連稱善,便要師爺迅速辦理。

不一會兒,師爺拿來一個箱子,箱子前覆蓋著一張黑布。

縣太爺召集所有的嫌疑人上堂,並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人動了手腳,但遲遲不肯承認。現在我讓師爺到本縣最靈驗的廟裡請來具有千年歷史的銅鐘,據說只要有罪的人碰到這個銅鐘,銅鐘就會響。」

接著,縣太爺比了比這個箱子,並要求每一個人輪流伸手到箱子裡碰觸這個神奇的銅鐘。

所有人都將手伸進箱子裡,但銅鐘並沒有響起。此時縣太爺要求大家把手舉起來,發現每個人的手上都乾乾淨淨。

縣太爺立刻拍案大怒,問說:「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沒有把手碰到鐘上?」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縣太爺說:「這個鐘其實只是個普通的鐘,我讓師爺在鐘上塗了黑墨,只要你們的手一碰到鐘,必定會沾上黑墨,何以你們的手竟這麼乾淨?莫非你們心裡有鬼?還不個個從實招來?」

於是每個人都只能低頭認罪。侍衛甲承認自己出入不正當場所,侍衛乙承認自己當班時打磕睡,官吏丙承認虛報公款,官吏丁承認收受賄賂,侍妾戊承認和外人有染……但全都否認拿了金牛。

聽到這裡,縣太爺已經火冒三丈:「你們平日素知本府疾惡如仇,何故做出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難不成是因為本府平日待你們太好?」

最後輪到了縣太爺的夫人。

「莫非連夫人也做出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情?」縣太爺生氣地說。

夫人低著頭慢慢地說:「是啊!我的確對不起您!您以前曾交待,凡有人送禮來府上,一律退還;如有不知是誰送來的禮品,就佈施給需要的百姓。昨天我看到你桌上有一只金牛,誤以為又是誰送禮過來,所以就把那金牛賣了,佈施給百姓,沒想到惹出這麼多麻煩。」

「哎啊!原來如此,這可麻煩了,這金牛是縣裡大夥兒想送給巡撫的紀念品,就算是賣掉了,也得趕快把金牛給買回來。」縣太爺說。

牛巡撫連忙道:「且慢,此事大可不必!本府向來不收饋贈,既然夫人已經布施給縣民,就算是本府給縣民的一份禮物,不必再去追究。」

真相終於大白,牛巡撫點頭稱善,稱讚縣太爺清廉有為。縣太爺對其他人分別施以懲處,並要求大家重新接受思想改造。

巡撫走後,縣太爺回到家裡,一開口就問夫人:「那金牛現在何處?」

夫人笑著說:「還在您的金庫裡呢!」縣太爺緊緊摟著夫人微笑著。

一朵古剎,飄在山林谿壑間。不知乘雲者誰?一思及此,即起身行,上山一睹究竟。

行至半途,忽聞風聲,時而悽厲,時而婉約,甚感詫異,便循聲而行。

於一轉角,巧遇一僧,步履輕盈,面帶微笑。

「仁者云何至此?」

「聽得風聲,尋跡而至。自和尚到,聲即闃然。」

「是何風聲?」

「悽厲如椎心刺骨,婉約如鶯鶯燕燕。」

「此大驚奇,前所未見,老僧未曾聞得。」

「和尚乃方外高人,自不識人間煙火。」

「仁者所言差矣。此身與凡夫無異,只此方寸辛勤耕耘。」

「莫道正是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天地可見,毫釐難分。仁者循風聲至此,風聲即斷,未知作何打算?」

「但問和尚,天地既可見,此去西天不知幾許路途?」

「若知用心處,當下即是;若錯用心,遙不可及。」

「和尚所言甚深,難以捉摸。」

「此情此景為例,仁者循聲至此,如何得離?」

「有道是:『回頭是岸。』我今尋來時之路,或可重返。」

「回頭所見是此岸抑或彼岸?」

「此岸彼岸當如何區別?和尚若為我說,我當禮佛三拜。」

「仁者所禮,係花花世界中佛,抑或方寸世間中佛?」

忽然有省,連忙拜下,但抬頭時,和尚已不知所蹤。

回首望去,法雲飄渺,無常幻化,不期而遇,轉眼消散。不知何日重逢,特為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