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故事劇場與社會變革

李志強Jester Lee

僅以此文敬獻給Veronica Needa老師,謝謝您為我們帶來的美好與典範。

※本文原寫於2020年10月,經稍作修飾重刊。

前言

十幾年前,在一場一人一故事劇場與社會變革的講座中,我問分享的Veronica Needa老師為什麼一人一故事劇場能夠帶來社會變革?老師先反問我對我來說社會變革是什麼,然後分享了「她個人的選擇」。她說,讓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相遇,就是她期待一人一故事劇場能帶來的社會變革。

這個回答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啟發。啟發的重點不在於為何一人一故事劇場能帶來社會變革,而是「每個人可以為自己的社會變革做出選擇」。因此我問自己:「我想帶來的社會變革是什麼?」在此同時,我也好奇:「一人一故事劇場如何能夠協助這些改變發生?」我明白,針對某些議題我也許更傾向選擇其他的途徑來促進變革,例如使用被壓迫者劇場,或是直接成立一家社會企業,但是總會有一些議題,我會選擇使用一人一故事劇場。

2010年,當Pamela Freeman老師來台分享如何運用一人一故事劇場在災後的經驗時,也有人問到為何一人一故事劇場能夠協助災民。當時我分享了自己在阿里山協助災後工作的淺薄經驗。我認為所有的方法都可能成為一個更大的解決方案中的一個部分,一人一故事劇場從來就不是一種「完整解決方案(total solution)」。同時我也認為面對大型自然災害,無法單獨靠著某一種方案解決所有問題。當2011年我們到德國分享災後工作的相關經驗時,也有與會者詢問為何我們知道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服務能夠幫上忙。我相信大家都渴望找到好的方法來支持與貢獻,但是在找到有效的方法並證明之前,我們需要先冒險和實驗。

自從1998年開始投入了非營利組織的全職工作,學習過許多不同的策略與工具。直到2011年學習「對話」時(Philip Thomas帶領的工作坊),讓我有了一次難得的統整機會。於是,我更明白自己選擇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意義──為了滿足我促進彼此見證、理解和展開對話的需要。

2014年參與的一人一故事劇場領導課程中,Jonathan FoxJo Salas兩位老師向我展示了如何堅定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價值,同時促進改變的可能性。從那一刻起,在一人一故事劇場的道路上,我感到無比的踏實。

 

一人一故事劇場中的改變──與不改變

一人一故事劇場中有一個潛在的契約,那就是你說我演、我演你說──我們演出說故事人所說的「自己的故事」。在一人一故事劇場中,我們邀請觀眾分享他們的故事,並在每一個單獨故事的分享中,我們接納說故事人主觀的真實。有時,我們甚至甘願承擔著自己有可能為此而改變的風險。然後,我們用創造力與藝術性來演出故事。簡單地描述這個過程:我們邀請故事,聆聽故事,藝術性的回演。這就是Jo Salas所說,我們在一人一故事劇場所做的事情。

在每一個故事的服務裡,我們接納說故事人的故事。完全的接納代表著對方無需改變。在一人一故事劇場裡,沒有預設誰需要療癒、受教或是改變,沒有必要一定要存在被壓迫者或受害者。即便如此,在回演的過程中我們選擇要演多少,怎麼演,甚至哪些部分要不要演。我們身而為人,身為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人,總會盡力維護著某些底線。我們理解並接納有限的自己,在這個基礎上,我們盡力演出說故事人說出的故事。

那麼,一人一故事劇場所帶來的這種「接納」是否會帶來改變呢?

為了更容易表達,我將改變簡化成為以下四種類型:

一、背景改變

二、一人一故事劇場範式帶來的改變

三、有意圖的改變

四、意料之外的改變

 

一、背景改變

無論你同不同意,改變是必然的。每當你看完一場演出,你變老了。每隔一段時間,你的許多細胞都已經代謝和更新。你無法停止地球轉動、四季輪換和宇宙擴張。每一次呼吸,你都改變了週遭的空氣成分比例,甚至每一次「經驗」你都在改變,就像是你看到這篇文章並辨識內容的同時,光線觸發你的視覺神經產生訊號。如果沒有改變,覺察不會發生。

改變是這個世間的真實,從細胞層面,分子層面乃至量子層面皆是如此。我稱之為背景改變。這種背景改變本於「時間」的基礎,而這種基礎也是每個人體驗的基礎。你踏入劇場,走出劇場,世界一定程度地改變了。然而,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經驗,也許可以提供你更多的可能性。

 

二、一人一故事劇場範式帶來的改變

一人一故事劇場創造了一種特殊的經驗,這個經驗可能不同於其他的劇場或是活動。我稱之為一人一故事劇場範式帶來的改變。當觀眾願意舉手分享故事時;當觀眾看到他人的故事被演出時;當分享者把整理內在的經驗表達成為語言時;當不同的故事被聽見並被接納時;當故事被創造性的呈現在舞台上時;當相同的故事或是不同的故事被分享;當一個故事回應著另外一個故事時……;一人一故事劇場都帶來了改變的機會和可能──既可能改變原有的想法,也可能強化原有的想法。

本質上一人一故事劇場尊重每個人的選擇,並不勉強每個人改變。人們自行決定要不要分享,要不要相信,要不要接納,要不要當回事兒,要不要採取行動,要不要坦誠的面對。有時這種風格正是一人一故事劇場受人歡迎的原因。沒有誰一定需要改變,我們無需費力去否定任何事情,包括我們過去做出的所有選擇。有時這卻會形成某種「阻礙」,特別是當我們希望經歷一場有意義或價值的活動,讓我們在參與前後有些不同時,我們渴望得到更多。

做為改變的媒介,我們明白一人一故事劇場本身有其特殊性和有限性。當我們希望不同的聲音都能有機會被聽見和看見,我們可能會做更多的邀請;當我們希望參與者能夠意識到某些議題甚至改變自己的行動,我們可能會做更多的設計。

 

三、有意圖的改變

每一次的演出或是培訓,我都期待參與者在離開劇場之際能夠有所不同。這個不同本於參與者自身的決定和選擇。我們能夠提供一個場域,讓決定和選擇成為可能。基於對每一個經驗的尊重,我並不期待在聆聽和回演的過程中改變說故事人。然而在一連串的邀請故事,聆聽故事以及創造性回演之後,我深深的期待有某些改變的可能會浮現--無論是經驗一人一故事劇場的過程,不同故事之間的對話,或是藝術性與儀式的氛圍所帶來穿透性。

Jonathan Fox曾整理五種運用一人一故事劇場服務於特殊目的的狀況(special purpose playback),包括療癒,組織變革,對話,研究和教育。在特殊目的的一人一故事劇場演出中,我們可能會選擇引導分享的主題,甚至選擇分享特定的故事類型或是特定族群的說故事人。然而無論何者,我們都遵循著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原則,接受當下被分享的故事並回演,而不會預先安排腳本。

另一方面,Jo Salas也曾提出一人一故事劇場參與社會變革的三種操作模式:演出、工作坊和參與式劇場。演出不是唯一的方法。當我們清楚我們的意圖之後,便可以做出更合適的選擇。

這就是有意圖的改變。

 

四、意料之外的改變

並非所有的改變都能事先預料。一人一故事劇場做為一種即興的劇場形式,充滿各式各樣的「意外」和不確定性。而這種意外,也反應著這個世界改變的真實。

有時我們帶著某種改變的意圖,但是在演出或活動之後,我們自己「改變」了。這可能源於我們理解到不同的故事,也可能源於集體智慧所產生的新的洞見,或是在過程中的靈光一閃。

在實踐課程中,Bev Hosking曾經問我們願不願意聆聽和接納說故事人的故事,即便那可能會改變我們自己。這句話提醒了我,在改變的路程中,我們也正在改變。或許改變最快的路徑正是改變自己,或許唯一被改變的最終也只有自己。

在每一場演出或是服務中,我們都在迎接驚喜。

 

簡述完四種類型的改變,我們初步接觸了一人一故事劇場可能帶來的改變,在此同時,也反映出某種「不改變」的選擇。一人一故事劇場是一種無劇本的形式,一人一故事劇場尊重說故事人主觀的真實,一人一故事劇場服務並回演說故事人自身的經驗與故事……。我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我們做出了不同的選擇,這場演出或是活動就會成為另一種劇場形式,而非一人一故事劇場。

那麼,此刻浮現了一個挑戰:我們如何本於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範式,同時又能帶來我們希望創造的改變機會呢?

 

如何在框架中促進改變──一人一故事劇場改變流程的想像

在我個人的經驗裡,一人一故事劇場創造一個空間,邀請故事,聆聽故事,並且藝術性的回演。透過這個不斷反覆的過程,許多不同的故事被分享並被聽見與看見,敘事網絡或是故事的紅線交織著,然後新的理解與洞見升起,「改變」成為一種選擇,有時甚至會直接發生,過程難以言喻。即便我們全然的接納某個故事,接納故事照其原本的樣貌呈現,這麼做似乎並不符合我們改變的意圖,但是在下一個故事,或是一連串的故事之後,改變仍有機會發生──無論是觀眾或是我們自己。

如果我們接受這樣的可能:亦即我們本於一人一故事劇場的範式,帶著我們渴渴望改變的意圖投入,同時接納意外的改變(包括我們自己被改變),也許我們可以用以下的流程來協助改變的發生。

圖一、一人一故事劇場改變流程


從主持的觀點,我們可以用圖一的六個不同的步驟來描繪一場一人一故事劇場可能發生的事情。

 一、打開PT空間

首先,在演出或是活動的一開始我們打開了一個一人一故事劇場空間。在這個特別的空間中,我們將能夠提供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服務。並非所有的空間──實體的空間,時間,情感上或是社會上──都適合一人一故事劇場發生。這個空間可能是一場獨立的演出,或是銜接在某些活動中間,或是運用了某個場域的一小部分。當PT空間被打開時,觀眾就能夠進入這個空間裡。事實上有可能是觀眾走入我們打開的空間,或是我們在觀眾群體所在的空間中打開了這樣的空間。

打開PT空間也是奠定接下來發生所有事情的基礎。

二、創造/維繫[X]的空間

如果我們有特殊的目的[X],或是某個想要探索的主題,我們在已經建構的PT空間中,還可以特別創造一個有助於此目的發生的空間。例如,我們可以在演出現場或是進入演出空間的通道中佈置相關主題的造型藝術或是畫廊。又或者我們透過熱身活動來促進大家為接下來的故事做好準備。即便沒有特殊的改變目的,演員也會透過分享自身的故事來創造一個接納分享的氛圍。

另外,在我們持續演出的過程中,我們會不斷地回到這個步驟。我們可以選擇創造新的空間或是調整已有的空間,或是維繫住現有的空間,或是選擇進入結束的流程。而每一次回到這個步驟時,也提供並創造了重新連結的機會。

三、邀請故事

當我們創造了一個適合改變發生的空間,下一步就是邀請故事。如果演出具有特殊的目的,我們可能會邀請特定主題的故事。有時,在幾個故事之後,為了讓不同的聲音有機會被聽見,我們也會試著邀請不同的故事,特別是少數族群、聲音較少被聽見的人、被壓迫者或是擁有不同意見、做出不同選擇的人的故事。

四、聆聽故事

當說故事人開始分享,我們會一起聆聽。全身心的聆聽能帶給說故事人支持,同時為接下來的演出做準備。有時主持人會協助說故事人一起參與創作,有時也會澄清一些訊息讓所有的人都能更好的理解。

聆聽故事也代表著說故事人正在述說故事。這個過程是由主持人(領航員)和說故事人共創的。這個敘述的過程,也帶給說故事人(或所屬族群)一個機會,讓其他人能夠了解他們的故事。

五、藝術性回演

在聆聽故事之後,我們將注意力放在回演上。演員和樂師用藝術性與創造力將說故事人的故事呈現在舞台上。說故事人保持著距離觀看著故事的呈現,並在演出之後可能有機會表達心情或是澄清自己的故事。之後,流程再一次回到第二步。

六、關閉PT空間

基於許多不同的理由,我們會關閉PT空間。最常見的原因是演出時間到了。然而有時也會因為意外或是PT空間不復存在而刻意地關閉演出。關閉PT空間也代表著我們將釋放這個空間,同時演員們將回到一般市民的身份。關閉PT空間只代表PT演出告一段落。有時在關閉PT空間之後,我們會延續之前所創造的經驗,繼續進行討論或是下一步的行動。


在上述的流程裡,第二步到第五步會反複循環。我們可能會參照某種框架在每一次(第二步到第五步)的過程中創造不同的空間或是邀請不同的故事。例如,在組織變革中使用「過去-現在-未來」,在教育中使用The Spiral of the work。也有可能在療癒的場域裡,當我們經驗了一個深刻而沉重的故事之後,我們可以邀請觀眾和身旁的人說說話,然後邀請大家分享心情進行流動塑像,以創造一個連結的空間擁抱我們的情緒。

事實上每一次故事的邀請、聆聽和回演,也都影響了我們所創造和維繫的改變空間。這個流程與三個圓圈、敘事網絡以及故事的紅線也相輔相成。使用這六個步驟流程的意圖,並非在創造一個可以按部就班的操作程序,而是提供一個協助我們思考和選擇的框架,讓我們能夠一方面維繫一人一故事劇場本質的尊重與同理,一方面同時創造我們渴望的某種改變可能發生的場域。

結語

改變牽涉許多面向,也是一段長遠的旅程。即便因為突如其來的大變故(如天災和溫疫)所造成的改變,其影響及修復也需要花上許多時間。在投入非營利組織和社會企業相關領域工作的這二十幾年裡,我體會到改變的落地有多麼困難。有時一項工具能夠在某段歷程中幫上忙,像是被壓迫者劇場在改變的旅程中,能在前期的覺察階段帶來助益,但在後期具體改變的階段中,也許其他方法更有效益。以前會希望自己喜愛的某種方法能夠帶來更多價值,現在則能為改變選擇更適合的途徑。

在台灣,我們在許多不同的領域中嘗試運用了一人一故事劇場,我們也嘗試了探索著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可能。這幾年來我們開始停下來反思一人一故事劇場在台灣二十多年,這看似簡單卻深奧的方法,究竟能為台灣社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我知道有許多朋友們一直在努力著。

回到初衷,我誠摯地希望一人一故事劇場能夠成為人們改變過程中的一股助力,但是無需成為單一或是完整的改變解決方案。當人們渴望改變時,人們會尋找各式各樣的資源,期盼在人們需要的時候,能與一人一故事劇場連結。也願在渴望的改變成為現實時,我們能一同聆聽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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